登上左營舊城東門（鳳儀門）的城牆馬道，腳下是質地粗獷的咾咕石與泉州花崗岩，身旁是一列列整齊開展的雉堞與銃眼。往東遠眺，翠華路上的車流呼嘯而過；轉向西北，蓮池潭的粼粼波光映照著龜山綠意。

初訪左營的旅人，往往會在歷史地圖前陷入困惑：既然名為「鳳山縣舊城」，為何它的坐落位置不是在今天的鳳山區，而是在西北側的左營？這座號稱「臺灣第一座石城」的雄偉城郭，為何在落成之後，清廷官員卻始終不願將縣治遷回？而在數百年的風雨中，它又是如何從清代防禦堡壘、日治道路切割，走向戰後海軍眷村的「城牆包民房」，最後在當代「見城計畫」中重新縫合？

鳳山縣舊城不僅是現今臺灣保存規模最廣、城門與城牆遺跡最完整的清代城郭（已被指定為國定古蹟），更是一部具體而微的南部治理史。本文從地理形勝、建築構造、雙城歷史到當代修復，帶領讀者完整閱讀這座石城的厚重身世。

鳳山縣舊城歷史快速答案

1684 年（康熙 23 年）清廷在臺灣設一府三縣，鳳山縣治最初便設在興隆庄（即今日左營）。早期清廷因防範民變採取「不准築城」政策，直到 1722 年（康熙 61 年）朱一貴事件後，知縣左協同才獲准以插竹、築土的方式建立土城，並將龜山、蛇山包覆為天然屏障。

1786 年林爽文事件與莊大田民變爆發，左營土城陷落。動亂平定後，福康安等官員認為左營地勢「枕山面海，易受外襲」，於 1788 年奏准將縣治南遷至下淡水溪畔的埤頭街（即今日鳳山區的「鳳山新城」）。

然而到了 1826 年（道光 6 年），地方官員與紳民因治安考量倡議回遷，官民合資以咾咕石、三合土與花崗岩重建左營城郭，於 1826 年完工，成為臺灣歷史上第一座官建石城。但石城落成後，因埤頭街已發展為繁榮商街且水利發達（曹公圳開鑿），歷任知縣藉故拒絕回遷，造成左營「舊城」與埤頭「新城」並立的獨特歷史格局。

戰後大量隨軍眷屬在舊城內外建立海軍眷村（如自立新村、海光新村），城牆與眷舍緊密嵌合；2016 年起高雄市政府啟動「見城計畫」，透過考古發掘、古蹟修復、空中步道縫合與成立「見城館」，讓這座沉睡的清代石城重回當代公眾視野。

鳳山縣舊城演進時間線

年代 歷史事件與轉折 空間與城郭型態 歷史意義
1684 年（康熙 23 年） 清廷設鳳山縣，設治於興隆庄（左營） 無城郭，僅設衙署與兵營 確立左營為南臺灣重要行政與軍事中心
1722 年（康熙 61 年） 朱一貴事件後，知縣左協同立木柵、築土城 土城，左跨龜山、右跨蛇山 全臺最早具防禦規模的縣城之一
1786–1788 年（乾隆 51–53 年） 林爽文、莊大田民變，土城兩度失守；縣治南遷埤頭街 土城毀損，官署遷往今日鳳山 形成「左營舊城」與「鳳山新城」分立起點
1826 年（道光 6 年） 官紳募資改建為石城完工 石城，設東、西、南、北四門與砲台 臺灣第一座現代意涵的官建石質城郭
日治時期（1895–1945 年） 開闢縱貫鐵路與左營大路，城郭局部拆除 拆除西門段與部分城牆，建立軍港要塞 傳統城郭空間融入近代交通與軍事體系
戰後時期（1949 年後） 國軍海軍進駐，興建海軍眷村聚落 城牆被眷舍包覆，形成「城包屋」共生紋理 承載大陳義胞與海軍軍眷半世紀的生活記憶
2016 年至今 啟動文化部「左營舊城見城計畫」 縫合北門至西門段城牆，建置空中步道與見城館 臺灣最大規模的文資空間再現與歷史現場再造

光瀨詩帆的觀測筆記

  • 最佳探索時間：上午九點至午後一點。清晨的光線從東門灑在城牆馬道上，咾咕石的立體陰影最為清晰；中午前可登上龜山木棧道，俯瞰城牆與蓮池潭山水格局。
  • 交通搭配：搭乘台鐵至「左營（舊城）站」，出站步行 8 分鐘即達南門圓環與見城館；或搭捷運至左營站（R16）轉乘公車紅 51、301 至「蓮池潭（勝利路）」站。
  • 走讀視角：不要只看孤立的城門。將「城門－護城濠－龜山－蛇山－蓮池潭」連成一體，思考清代軍事工程師如何利用天然地形構築防禦網絡。
  • 停留長度：完整四門與見城館走讀建議安排 3 至 4 小時。

第一層：地理形勝——為什麼清代防禦中心選在左營？

清廷將鳳山縣治設於興隆庄（左營），並非偶然。

從軍事地理學的角度來看，左營背倚柴山（壽山）、東臨半屏山，北側有龜山與蛇山對峙，宛如一座天然的甕城要塞；其西南方緊鄰萬丹港（今左營軍港），扼守南臺灣出海要道；東側更有蓮池潭匯聚水源，提供城內軍民充沛的民生與防禦屏障。

在清代的築城思維中，「形勝」永遠重於單純的幾何對稱。1722 年築土城時，官員巧妙地將龜山與蛇山圈入城內，藉由山勢居高臨下俯瞰四方。儘管後來 1826 年重修石城時，因風水與防守人力考量將蛇山排除在西門之外（形成了今日西門外側緊鄰蛇山的格局），但整體城郭依然緊緊扣合著山巒水澤，展現出人造城牆與自然地形高度融合的軍事智慧。

第二層：四門格局與空間密碼——走讀四大城門

鳳山縣舊城設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每座城門因應不同的防禦方向與地理環境，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建築性格：

1. 東門（鳳儀門）：保存最完整的城牆與護城濠

  • 空間特徵：東門段城牆保存最為完整，城門上方有花崗岩門額「鳳儀門」，內側題為「東門」。城門外側至今依然保留著引自蓮池潭水源的「護城濠（護城河）」，並建有石橋跨越。
  • 觀看重點：走上城牆馬道，可近距離觀察女牆、雉堞與用以架設鳥銃的銃眼，感受昔日守城官兵的巡防視角。

2. 北門（拱辰門）：全臺唯一的彩繪門神雕塑

  • 空間特徵：面朝北方（朝向臺灣府城台南與半屏山），取「拱極星而朝北辰」之意，門額題「拱辰門」。
  • 觀看重點：城門外側門洞兩旁，鑲嵌著全臺城門中絕無僅有的兩尊泥塑彩繪門神——「神荼」與「鬱壘」。門神身著甲冑、手持兵刃，威風凜凜，兼具軍事威嚇與宗教辟邪的雙重意涵。

3. 南門（啟文門）：矗立於現代圓環的歷史樞紐

  • 空間特徵：位於左營大路、中華一路與鼓山三路的交會圓環中心，門額題「啟文門」，昔日面向南方打狗港方向。
  • 觀看重點：南門城樓在日治及戰後曾歷經重修，其下方的花崗岩拱券門洞依然維持清道光年間原貌，成為現代都市車流中的歷史島嶼。

4. 西門（奠海門）：深埋眷村半世紀後的重生

  • 空間特徵：昔日面朝大海，肩負防禦海寇重任，門額題「奠海門」。
  • 觀看重點：西門在日治與戰後一度被認為完全消失，直到 2014 年考古發掘在眷村拆除過程中重新發現西門城基與百餘公尺咾咕石城牆。如今透過見城計畫已完成殘段縫合，重現西門水關與城牆紋理。

第三層：建築工法——咾咕石、三合土與泉州花崗岩

鳳山縣舊城之所以能歷經兩百年風雨依然堅挺，關鍵在於其就地取材與精湛的混合構造工法：

  1. 咾咕石（珊瑚礁石灰岩）： - 舊城城牆的核心材料取自柴山（壽山）與半屏山的天然珊瑚礁石灰岩（俗稱咾咕石）。咾咕石質地輕、表面布滿孔隙，在砌築時能與灰漿緊密咬合，極耐風化與砲火撞擊。
  2. 古法三合土： - 砌石之間的黏著劑採用由石灰、糯米汁、黑糖水與細砂按特定比例調配的傳統三合土。乾燥硬化後強度媲美現代水泥，將無數不規則的咾咕石牢牢凝結成堅固的城壁。
  3. 泉州花崗岩（白石）： - 城門最關鍵的承重部位——包括門拱券石、門額題字、門枕石與基座，皆自福建泉州跨海載運來台的花崗岩。質地細密堅硬的花崗岩確保了城門洞的受力穩定與開關耐久度。

第四層：官署為何南遷？「舊城」與「新城」的歷史辯證

清代臺灣的地方治理中，鳳山縣是極少數同時存在「舊城（左營）」與「新城（鳳山）」的特殊行政區。

許多人常誤以為石城建好後，官府是因為怠惰而不願搬遷。但深入歷史脈絡，會發現背後有著深刻的政治經濟考量：

  1. 軍事安全的心理陰影：在朱一貴、林爽文與莊大田事件中，左營土城屢次被攻陷，甚至有知縣在此殉職。在清代官員眼中，左營城郭雖有山海之險，但也容易遭到海上叛軍包圍斷糧。
  2. 經濟重心的實質轉移：在縣治暫遷埤頭街（鳳山新城）的數十年間，埤頭街因緊鄰下淡水溪（高屏溪）水運，加上 1837 年知縣曹謹開鑿了貫穿高雄平原的「曹公圳」，使得鳳山一帶迅速發展為稻作豐饒、商業鼎盛的經濟中樞。
  3. 既成利益與市街成熟：當 1826 年左營石城完工時，鳳山新城的商賈、地主與官民生活網絡早已根深蒂固。回遷左營意味著巨大的行政與搬遷成本，因此歷任知縣始終以「營房未備」、「公費不足」為由留駐埤頭，最終形成了「有城無府」的左營舊城與「有府無石城」的鳳山新城長達近百年的雙城並立。

第五層：從眷村共生到「見城計畫」的當代修復

戰後 1949 年，左營成為海軍最重要的基地，成千上萬的軍人與眷屬進駐舊城內外，建立了自立新村、海光新村等眷村聚落。

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居民就地取材，將厚實的城牆當作自家房舍的後壁，形成了「牆內有房、房中有牆」的共生奇景。這種特殊的居住型態雖然對古蹟構件造成局部改變，卻也意外地讓許多城牆段落免於在戰後都市開發中被整段剷平。

2016 年起，文化部與高雄市政府推動「再造歷史現場－左營舊城見城計畫」，採取了前瞻性的文化資產保存策略： - 考古發掘與歷史縫合：發掘出埋藏於地下的西門城門基座與南門段城牆，並以現代耐候鋼構空中步道跨越勝利路與翠華路，重新串聯被鐵道與馬路切斷的城牆動線。 - 見城館科技再現：將原左營眷村文化館改建為「見城館」，結合光雕投影、互動模型與 AR/VR 科技，動態展示左營舊城三百年間的築城、戰亂、遷徙與修復史。

走讀推薦動線與踏查指南

若想親自用雙腳丈量這座清代石城，建議遵循以下踏查路線：

  • 建議動線： 1. 起點：見城館（購買門票，先透過 8 分鐘動態模型與光雕看懂全城格局與地理關係）。 2. 第一站：東門（鳳儀門）（走上城牆馬道，觀察護城濠與東門城牆段落）。 3. 第二站：登上舊城空中步道（遠眺龜山與被縫合的城牆線形）。 4. 第三站：北門（拱辰門）（近距離仰望「神荼、鬱壘」泥塑彩繪門神）。 5. 第四站：蓮池潭畔春秋閣與龍虎塔（感受清代城郭與潭水相依的自然風貌）。 6. 終點：西門遺址綠廊與南門圓環（啟文門）。

出發前確認

  • 開放與修復資訊：見城館營運時間為週二至週五 11:00–17:00，週六週日及國定假日 10:00–18:00（週一休館）。城牆戶外馬道全天開放，夜間部分路段有景觀照明。
  • 步行安全：城牆馬道地表為古老咾咕石與紅磚，部分路段高低起伏，建議穿著舒適防滑的平底步行鞋；攀登馬道階梯時請握好扶手，請勿攀爬兩側雉堞。
  • 古蹟保護原則：咾咕石孔隙較大且年代久遠，請勿刻字、攀爬、倚靠或抽取城磚石塊。

適合誰收藏

  • 古蹟與城郭建築愛好者：希望完整考察臺灣清代軍事防禦工程與石構建築細節的文史愛好者。
  • 台灣歷史學習者與學生：想親身走訪教科書中「林爽文事件」、「曹公圳」與「清代雙城治理」歷史現場的朋友。
  • 左營深度漫步者：想在蓮池潭風景區之外，串聯眷村美食、老廟與古城牆的城市旅人。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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