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沿著台 29 線往旗美山城前進，穿越內門、杉林來到甲仙的小林村。在群山環抱的楠梓仙溪畔，木造公廨前靜靜擺放著一只盛滿清水的向缸，幾顆新鮮檳榔與一瓶米酒在晨光下泛著微光；若是逢農曆九月十五的月圓之夜，公廨廣場上還會響起旋律悠長、節奏沉穩的「牽曲」歌聲，族人手牽著手，踏著世代相傳的步伐，召喚著遠古祖靈「太祖」的歸來。

許多人在閱讀高雄歷史時，常直覺地從 1864 年打狗開港、或者清代林爽文事件的漢人移民墾拓講起，彷彿高雄的歷史是一張由漢人與日本統治者單獨繪製的畫卷。

然而，如果我們倒轉歷史的時間軸，會發現一個根本的問題：在水圳開鑿、城牆築起、蔗糖工廠與近代港口誕生之前，廣袤的高雄平原究竟是誰的家園？

在平原、丘陵與溪谷間，世居著南島語系的平埔原住民族——包括西南部平原的馬卡道族（Makatao），以及分布於楠梓仙溪與荖濃溪流域的大武壠族（Taivoan）與西拉雅族（Siraya）。他們的語言成為高雄地名的化石，他們的植物防禦智慧孕育了「打狗」之名，而他們在政權更迭下的遷徙、隱忍與當代文化復振，更是高雄城市身世中不可或缺的靈魂基底。

本文梳理這段長期被歷史教科書邊緣化的平埔族群歷史，帶領讀者看懂平埔祖靈信仰、東遷內山的命運轉折，以及當代如何以尊嚴與理解重新看見這群島嶼最早的主人。

高雄平埔族群歷史快速答案

在十七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抵達以前，高雄平原（二仁溪至高屏溪流域）是馬卡道族的主要聚居地，最著名的大社為「搭加里揚社（Taccarian）」（位於今日岡山、橋頭、仁武平原一帶）與壽山山麓的「打狗社（Takau）」。

1635 年底，荷蘭軍隊發動「搭加里揚之戰」，以優勢火器擊潰平原聚落，促使搭加里揚社族人東遷越過高屏溪至屏東平原（形成阿猴、放索等「鳳山八社」）。

清代康熙至乾隆年間，漢人大舉湧入高雄平原拓墾，平埔族人因土地流失與賦稅壓力，進一步「東遷內山」，沿著旗山、內門、杉林、甲仙、六龜等楠梓仙溪與荖濃溪河谷建立新聚落，並與同屬平埔的大武壠族、西拉雅族共同形成深山裡的公廨信仰網絡。

戰後，平埔族群因官方戶籍註記未被列入法定原住民族而長期被邊緣化。近年隨著在地文化意識甦醒，2022 年憲法法庭判決（111 年憲判字第 17 號）正式宣告平埔原住民族的身分權受憲法保障。今天在甲仙小林、杉林日光小林、內門木柵與六龜荖濃，族人正透過夜祭傳承、牽曲古謠吟唱與苧麻刺繡，自信地展現自己的文化主體。

高雄平埔族群演進時間線

時代階段 關鍵事件與族群分佈 空間聚落動態 歷史意義與文化遺存
荷治以前（17 世紀前） 馬卡道族繁衍於高雄平原 搭加里揚社（岡山/橋頭）、打狗社（壽山）、阿猴社 建立刺竹防線，孕育「Takau（打狗）」地名語音源頭
1635 年（荷治時期） 荷蘭發動「搭加里揚之戰」 平原主力退往屏東平原（形成鳳山八社） 高雄平原首次因殖民軍事力量出現大規模族群遷徙
清代（1684–1895 年） 漢人湧入拓墾、土地典押；平埔族人「東遷內山」 由平原退入內門、杉林、甲仙、六龜山谷 形成楠梓仙溪與荖濃溪河谷的大武壠/西拉雅/馬卡道聚落鏈
日治時期（1895–1945 年） 戶籍調查確立「熟番」註記；學者展開平埔人類學調查 全台人口普查確認山城公廨與夜祭分佈 保留珍貴戶口簿「熟」字註記與早期祭典影像音檔
戰後至當代 戶籍登記制度變更；平埔正名運動與文化復振 2009 年八八風災後小林部落文化重建（日光小林） 2022 年憲法法庭保障平埔族群身分權；小林夜祭登錄無形文資

光瀨詩帆的觀測筆記

  • 最佳走讀時節：秋季（農曆九月十五前後為甲仙小林夜祭、十月十四前後為阿里關夜祭、十一月為屏東加蚋埔夜祭）。平日則適合參訪甲仙小林平埔原住民文物館與內門木柵聚落。
  • 推薦走讀路線：旗山老街（清代交易門戶） → 內門木柵教會與公廨（平埔與基督教交會現場） → 杉林日光小林（部落工藝與文化重建） → 甲仙小林平埔原住民文物館。
  • 閱讀視角：拋棄「平埔族已經完全漢化消失」的刻板印象。留意地方地名、飲食習慣（如生薑與刺葱料理、破布子）、公廨信仰水缸，以及在當代族人眼中閃爍的文化自信。
  • 停留長度：山線平埔聚落探索建議安排一整天自駕或搭乘旗美快捷公車。

第一層：平原的原住者——搭加里揚之戰與族群遷徙

在荷蘭人繪製的第一批臺灣地圖上，今日大高雄平原地帶被標註為「Taccarian（搭加里揚）」。

根據荷蘭東印度公司 1635 年的長官評議會日誌記載，搭加里揚社是當時南臺灣最為強大的平埔聚落，擁有數千名善戰的勇士，掌控著自二仁溪以南至高屏溪以北的廣闊平原與鹿場。

1635 年「搭加里揚之戰」的歷史轉折

1635 年底，荷蘭長官普特曼斯（Hans Putmans）為了打通熱蘭遮城（安平）通往南部平原與金礦傳聞的通道，率領 500 名荷蘭士兵與數百名新港社（西拉雅族）聯軍，攜帶現代火繩槍與野戰砲，沿著典寶溪與阿公店溪向搭加里揚社發動猛烈進攻。

面對歐洲近代的密集砲火，傳統以弓箭與長矛作戰的搭加里揚勇士遭遇重創。為了保全部落族人，搭加里揚社在焚毀原有村落後，決定舉族越過下淡水溪（高屏溪）向東遷徙，在屏東平原建立了阿猴（屏東市）、武洛（里港）、力力（崁頂）、放索（林邊）等新社，成為清代文獻所稱的「鳳山八社」主力。

這場關鍵戰役，徹底改變了高雄平原的人口結構——平原地帶的原住民族勢力被削弱，為隨後明鄭軍屯與清代漢人移民的大規模進駐打開了歷史大門。

第二層：信仰與空間的密碼——公廨、向缸與「太祖」

走進高雄山區的平埔聚落，最能感受其獨特精神世界的核心空間便是「公廨（大武壠語：Kuba / Kuva）」。

公廨既是部落處理公共事務的集會所，更是供奉部落最高祖靈「太祖（又稱阿立祖、番太祖）」的神聖殿堂。

1. 公廨的空間特徵

  • 自然質樸的建築：傳統公廨多以竹林為柱、茅草鋪頂、黃土覆地，內部不設任何雕梁畫棟或金碧輝煌的裝飾，展現了人與自然高度和諧的原始美感。
  • 「向神座」與竹籠：公廨中央設有向神座（通常為洗石子或木製神龕），懸掛著象徵祖靈的竹籠，內部供奉著神聖法物。

2. 向缸、向水與祭品：水的力量

公廨中最核心的聖物是一只只盛裝清水的「向缸（陶甕或水缸）」，水面上常漂浮著翠綠的「芙蓉葉」或「榕樹葉」： - 向水的療癒神聖性：向水是太祖祖靈力量的具象化體現。在傳統信仰中，向水能治百病、驅邪除穢、保佑聚落農作豐收與出入平安。 - 清純素雅的祭品：與漢人廟宇動輒使用三牲大禮、焚燒大量金紙不同，太祖最喜愛的供品極為純樸——包括新鮮檳榔、荖葉、米酒、米糕（或糯米飯）以及香煙。

3. 夜祭與「牽曲」：靈魂的古謠

每年農曆秋季舉行的平埔夜祭，是部落最神聖的年度祭典： - 開向與禁向：族人依循農耕與自然節奏，在特定月份舉行「禁向（封閉法術，專心農耕與獵捕）」與「開向（解禁並舉行盛大祭祀）」。 - 牽曲（古謠吟唱）：夜祭當晚，部落男女身著傳統繡花長衫、頭戴用圓仔花或雞冠花編成的花環，圍成同心圓，踏著緩慢沉穩的舞步，以古老的大武壠語或西拉雅語吟唱《牽曲》。在空靈悠揚的歌聲中，歷史的傷痛與族人的思念化為對土地永恆的感恩。

第三層：地名中的平埔聲音——我們每天都在呼喚的古老語言

如果你仔細檢視高雄各區的舊地名與聚落名稱，會發現平埔族的語言從未離開過我們的日常生活：

  • 打狗（Takau）：源自馬卡道語「刺竹林」，即今日的高雄。
  • 岡山（阿公店）：相傳早年有平埔族老翁在此築茅屋設茶水店供往來旅人休息，因而得名阿公店。
  • 楠梓（楠仔坑）：源自平埔語音譯，原意為溪流交匯或楠木茂密的溪谷。
  • 內門（羅漢門）：源自平埔語「Rohan / Louhan」的音譯，意指山勢險阻如關隘之門。
  • 杉林（山林/月眉）與甲仙（甲仙埔）：記錄了平埔族人沿著楠梓仙溪向山林拓墾、與山林共處的歷史軌跡。

此外，在許多高雄在地家族的祖籍與戶口歷史中，只要調閱日治早期的戶口調查簿，常能在「種族」欄位上看見「熟」（代表平埔熟番）的毛筆字註記。這項客觀的歷史檔案提醒著我們：臺灣南部的常民血脈，早已在數百年間與平埔原住民深度交融。

第四層：當代復振與走讀地圖——重尋名字的尊嚴之路

面對過去被歷史教科書一筆帶過的「漢化消失論」，當代的高雄平埔族人選擇站出來，用自己的雙手找回族群的名字。

推薦走讀場域與文化座標

1. 甲仙小林平埔原住民文物館

  • 亮點：全臺灣第一座以平埔大武壠族為主題的公立博物館。館內完整展示了大武壠族的漁撈竹器具、傳統男女刺繡服飾、平埔建築模型，並設有擬真的公廨祭祀空間。
  • 位置：高雄市甲仙區五里路 4 號（台 29 線旁）。

2. 杉林日光小林部落與文化市集

  • 亮點：2009 年莫拉克風災後，小林部落族人於杉林區建立的文化重建基地。族人在此復育傳統香草「大風草」、推廣苧麻手工刺繡、傳統柴燒年糕與部落巡禮，展現強韌的生命力。
  • 位置：高雄市杉林區上平里忠義路 1 號。

3. 內門木柵聚落與木柵長老教會

  • 亮點：1868 年英國長老教會馬雅各（James L. Maxwell）醫師來到內門木柵宣教，使木柵成為臺灣最早全庄接受基督信仰的平埔西拉雅聚落之一。村內保有古老的木柵教會與聚落旁的傳統古公廨，見證了西方醫療、基督信仰與本土平埔傳統奇妙交融的一百五十年歷史。
  • 位置：高雄市內門區木柵里。

參訪與祭典參與禮儀須知

  • 尊重祭典神聖性，勿當喧鬧觀光秀：
  • 各部落夜祭（如小林、阿里關、頂荖濃等）是族人向祖靈祈福與緬懷先祖的莊嚴儀式，非商業觀光表演。參觀時請保持肅靜、勿大聲喧嘩。
  • 向水與公廨的空間規範：
  • 公廨內放置向缸與向神座之區域為神聖禁區，未獲部落長老或主事人員許可，絕對不可擅自跨越、觸摸向缸或舀取向水。
  • 攝影禮貌與閃光燈管制：
  • 夜祭祭典進行中（特別是迎神、過火、祭壇科儀時），嚴禁使用強烈閃光燈直射主祭者（尪姨/道長）或神龕，以免干擾儀式進行。
  • 用詞尊重：
  • 請使用「原住民族」、「平埔族群」、「馬卡道族」、「大武壠族」、「西拉雅族」等族群自稱尊稱，避免在日常交流中使用帶有清代殖民歧視色彩的舊名詞。

出發前確認

  • 祭典日期年度查核：平埔各部落夜祭均依循農曆日期或由部落擲筊決定，每年國曆日期均有變動。出發前請確認各區公所或「小林平埔原住民文物館」之年度官方公告。
  • 交通路況確認：前往甲仙、杉林、六龜等山區聚落，請注意台 29 線與台 20 線（南橫公路段）山區天氣與降雨路況。

適合誰收藏

  • 台灣族群歷史與南島文化研究者：希望深入了解馬卡道、大武壠與西拉雅族群遷徙與當代正名運動的朋友。
  • 人文深度走讀者：想跨越傳統觀光路線、走進旗美山城公廨探索祖靈信仰的求知旅人。
  • 教育推廣與文史工作者：破除「平埔族已消失」迷思、建立多元族群史觀的重要教材。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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