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壽山南麓俯瞰哈瑪星與高雄港，鐵軌的弧線切過填海而來的平地，渡輪正從哨船頭緩緩滑向旗津。在這片水陸交界的地景裡，每處被標記的空間都留著不同時代的語言刻痕。許多初訪高雄的旅人都曾有過同一個疑問：為什麼這座現代化的南方港都，過去會被稱作聽起來有些直白甚至粗獷的「打狗」？它真的跟犬隻有關嗎？而一百年前的統治者，又是如何將它改名為今日的「高雄」？

地名不是憑空出現的符號，而是一層層堆疊在土地上的「聲音化石」。當我們撥開漢字字面的表象，會發現「打狗」到「高雄」的百年流變，串連了平埔馬卡道族的植物防禦智慧、明清漢人的語音表記、近代開港通商的外交航海圖、日治時期重構帝國空間的殖民現代性，以及戰後至今在地主體意識的重新甦醒。

本文梳理這段橫跨四百年的地名演變史，帶領讀者看懂文字背後的權力運作與語言轉化，並提供一條尋找城市地名遺存的實地走讀路線。

高雄地名流變快速答案

「高雄」一詞源於 1920 年（大正 9 年）臺灣總督府推行的地方制度改正。在更名之前，此地漢語表記為「打狗」，其源頭並非字面上的「擊打犬隻」，而是原居於此的平埔原住民族馬卡道族（Makatao）打狗社的族語稱呼「Takau」，意指「刺竹林」，用以防禦海盜侵襲。

明清漢人移民來台後，以閩南語音譯漢字寫作「打狗（Tá-káu）」。1920 年日治當局進行全台地名「雅化」與標準化，尋找日語讀音與「Takau」相同的漢字「高雄（たかお，Takao）」，取日本京都右京區名勝「高雄山」之字，並蘊含「高大雄偉」之意。戰後地名沿用漢字，改以華語及現代台語發音。近年在地文化意識抬頭，「打狗」已從昔日被視為粗鄙的舊稱，轉化為高雄人珍惜的歷史文化象徵。

高雄地名演進對照表

時代階段 地名表記 語言脈絡 命名由來與意涵 空間與代表地景
原住民族時期 Takau（打狗社） 馬卡道語（Makatao） 意指「刺竹林」，為聚落防禦海盜的竹籬防線 壽山（柴山）山麓、愛河下游兩岸
荷治與明鄭清代 打狗（Tá-káu） / Tankoya 荷蘭文、閩南語漢字音譯 依平埔語音音譯，漢字僅借音表記，無關犬隻 打狗山、打狗港、打狗汛、打狗旗後
1860 年代開港 Takow / Takao 歐美外文拼音 國際貿易航海圖與外交條約通用名稱 打狗海關、打狗英國領事館、洋行聚落
1920 年（日治） 高雄（たかお，Takao） 日語（借音和風雅化） 日語發音與 Takau 相同，取自京都名勝並寓意「高大雄偉」 高雄州、高雄郡、高雄街、1924 年高雄市
戰後至當代 高雄（Kaohsiung / Ko-hiong） 華語、現代台語、國際威妥瑪/通用拼音 沿用漢字，改以國語注音及台語讀音發音；「打狗」重回文化地標 高雄直轄市、打狗英國領事館、舊打狗驛、打狗祭

光瀨詩帆的觀測筆記

  • 最佳走讀時間：午後兩點至傍晚。先至舊打狗驛故事館與哈瑪星老街感受近代港市的誕生，傍晚登上打狗英國領事館文化園區觀景台，在落日霞光中鳥瞰打狗港航道與旗後山。
  • 交通搭配：搭乘高雄捷運橘線至哈瑪星站（O1）或輕軌哈瑪星站（C14），出站即抵達昔日打狗驛鐵道園區；往西步行或騎乘 YouBike 可銜接哨船頭及渡輪站。
  • 閱讀視角：走在街區時，留意路名、古蹟解說牌與舊建築名稱。觀察不同時代如何透過文字命名彰顯統治意志，又如何被民間生活所重塑。
  • 停留長度：深度走讀建議安排半天（約 3 至 4 小時）。

第一層：聲音的源頭——馬卡道族「Takau」與刺竹林的防禦記憶

在任何文字地圖繪製以前，這座濱海城市的主人是平埔原住民族馬卡道族（Makatao）。根據人類學與語言學研究，馬卡道族人在壽山山麓與潟湖周邊建立聚落，並在聚落周圍密植「刺竹（bamboo）」作為防護工事。刺竹枝幹堅硬且布滿倒鉤，能有效阻擋外敵及海上倭寇的突襲侵擾。

在馬卡道語中，刺竹被稱為「Takau」（亦有文獻拼為 Takow 或 Takou）。因此，居住在此的聚落便被稱為「Takau 社」（打狗社）。

這段源頭揭示了一個關鍵的歷史事實：「打狗」最初並不是一個「字面意義」，而是一個「純粹的聲音」。它代表的是這座島嶼南端原住民利用自然植物保護家園的生存智慧，與任何虐待或馴養犬隻的行為毫無關聯。

第二層：文字的表記——從荷蘭航海圖到清代漢人的「打狗港」

17 世紀大航海時代降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航海日誌與地圖中，開始出現「Tankoya」、「Taccarija」等記載，即為歐洲人對馬卡道語 Takau 的音譯嘗試。

隨後明鄭與清朝時期，大量閩南移民跨越台灣海峽來到南方開墾。當漢人與當地的馬卡道族接觸時，聽到原住民自稱聚落為「Takau」，便使用閩南語中發音相近的漢字「打狗（閩南語白話字：Tá-káu）」來記錄這個聲音。

清代官修地方志如《臺灣府志》、《鳳山縣志》中，普遍將這座山稱為「打狗山」，將港灣稱為「打狗港」，並在旗後設有「打狗汛」派兵駐守。此時的「打狗」兩字，只是漢人借用手邊漢字拼寫異族語言的結果。雖然字面粗俗，但在閩南語日常交流中，它就是一個指涉明確、深具在地感的地理名詞。

1860 年代清廷簽訂《天津條約》與《北京條約》後，打狗正式開港通商。英國領事館在哨船頭建立，外商洋行紛紛進駐，西方地圖與文獻上一致標記為「Takow」。這座原本被刺竹包圍的聚落，正式以「打狗」之名跨入全球海洋貿易的大網絡。

第三層：權力的改名——1920 年地方制度改正與「高雄」的降臨

日本統治台灣初期，仍普遍沿用清代的行政區域名稱。然而到了 1920 年（大正 9 年），台灣總督府推行重大地方制度改革，廢除廳制、改設「五州二廳」，並將全台眾多舊地名進行大規模「雅化」與「標準化」。

總督府認為，許多台灣傳統地名不是用字粗鄙不雅（如打狗、打貓、水堀頭），就是難以用日語正確發音或不符帝國行政審美。於是，官方採取了「借音改字」或「意譯改名」的政策：

  1. 同音借字：日語在尋找「Takau / Tá-káu」的對應詞時，找到了發音完全相同的日語漢字「高雄（たかお，Takao）」。
  2. 文化寄託：在日本文化中，「高雄」是京都右京區著名的賞楓名勝（以高雄山神護寺聞名），自古即帶有典雅的文化意象。
  3. 雄偉寓意：漢字「高雄」本身字面帶有「高大、雄偉」的氣魄，恰好契合日本帝國計畫將這座天然港灣建設為南進戰略樞紐與現代化重工業港都的雄心壯志。

1920 年 10 月 1 日，「打狗」正式在官方文書上走入歷史，「高雄州」與「高雄郡高雄街」正式誕生；1924 年更進一步升格為「高雄市」。

這次改名是統治權力重塑空間認同的典型範例——透過日本內地熟悉的名稱，將原本具有南島語系與本土移民色彩的土地，收納進大日本帝國的地理秩序之中。

第四層：地名的餘溫與當代認同——從隱沒到驕傲的符號復興

1945 年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全台許多日治地名再度面臨改名浪潮（例如將日本味濃厚的街町改為忠孝、仁愛、中山、中正等）。然而，「高雄」因其字面寓意端正大器，被完整保留下來，只是官方讀音由日語的「Takao」轉變為國語注音「ㄍㄠ ㄒㄩㄥˊ（Gaoxiong）」，民間台語則讀作「Ko-hiong」。

在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打狗」常被視為過時、甚至帶有鄉土俚俗意味的舊稱。

直到 1990 年代以降，台灣本土化運動與社區營造蓬勃發展，文史工作者重新發掘城市的歷史源頭，「打狗」才迎來了歷史地位的平反： - 市府文化局將哨船頭古蹟正名為「打狗英國領事館文化園區」。 - 台灣第一座現代化火車站遺址活化為「舊打狗驛故事館」。 - 民間與官方活動如「打狗祭（Takao Rock）」、「打狗文學獎」紛紛以打狗為名。

今天的「打狗」，不再只是歷史課本裡被替換掉的舊字，而成為高雄人表達在地認同、連結海洋與山林根源的重要精神圖騰。

尋找城市地名化石的四個空間座標

若想實地觸摸這段地名變遷的具體空間，推薦循著以下四個歷史座標進行走讀：

1. 壽山國家自然公園與打狗社遺址周邊

  • 歷史意義：馬卡道族 Takau 社的原鄉所在地。
  • 空間觀察：在壽山步道兩旁依然可以看見茂密的野生刺竹林與石灰岩地質，遙想數百年前平埔族人依山傍海、伐竹建寨的生活場景。
  • 交通建議：由鼓山三路龍泉寺登山口或千光寺登山口進入壽山步道。

2. 打狗英國領事館文化園區（哨船頭）

  • 歷史意義：見證 1864 年開港通商時期「Takow」走向國際舞台的外交與海關核心。
  • 空間觀察：山頂官邸以紅磚迴廊展現維多利亞時代殖民風格，山下領事館辦公室則保留清代與近代水陸交接的港口歷史脈絡。
  • 參訪資訊：需購票入園，每週一休館（國定假日除外），建議順遊登山古道。

3. 舊打狗驛故事館（哈瑪星鐵道文化園區）

  • 歷史意義：日治初期 1900 年設立的「打狗停車場（打狗驛）」，為縱貫鐵路南部端點，1920 年更名為「高雄驛」。
  • 空間觀察：保留大正時期鐵道辦公室、月台、號誌樓與廣大的鐵道軌道群，是理解「打狗港」如何轉化為近代「高雄市」的關鍵樞紐。
  • 參訪資訊：免費參觀，週一休館；園區戶外鐵道綠地全天開放。

4.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原高雄市役所）

  • 歷史意義：1939 年完工的日治時期高雄市役所（市政府），見證高雄在改名後的都市擴張與行政中樞轉移。
  • 空間觀察：建築呈現日治晚期「帝冠樣式」，館內常設展完整呈現自大航海時代、打狗開港至現代高雄的城市發展全貌。
  • 參訪資訊：免費參觀，週二至週日 09:00–17:00（週一休館）。

出發前確認

  • 史料查核：探討地名流變時，應釐清「語音（Spoken Language）」與「漢字記錄（Written Script）」的差異，避免望文生義將「打狗」誤解為字面含意。
  • 開放時間：打狗英國領事館與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均有固定的週一休館日，出發前請確認官方營運公告。
  • 戶外防護：走訪壽山周邊山徑時，請注意防曬、補充水分，並遵守野生動物防護規範（不餵食野生台灣獼猴）。

適合誰收藏

  • 文史愛好者：希望深入理解台灣地名學（Toponymy）與殖民空間轉換歷史的旅人。
  • 城市漫步者：想在哈瑪星、鹽埕與哨船頭老街區中看出不同時代層次與命名痕跡的散步者。
  • 教育與親子共學：破除「打狗」字面迷思、認識平埔原住民族與海洋歷史的最佳在地教材。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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